“停。”
李长生声音沙哑,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粗砂。
废巷深处的酸雨下得绵密。陆长庚的一只脚正悬在半空,沾着烂泥的鞋底,距离那根悬浮在水洼上的暗紫色代码线,只有不到半寸。
那是李长生眼底残存乱码捕捉到的因果捕兽夹引线。常人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“跨过去,偏左三寸。”李长生靠在长满黑苔的残墙上,每一次呼吸,肺叶深处都会传来细密的撕裂音。那支劣质防毒药剂被他用乱码强行缝合成死结,药力与大荒气运在脏腑间形成了脆弱的平衡,代价是他现在的体温低得像一具放了一天的尸体。
陆长庚咽了口唾沫,小腿肚子直抖。他生硬地把腿拐了个弯,踩进左边散发着腐臭味的浅坑里。
“你打头。别看那些帮派留下的记号,凭你的直觉,走看起来最倒霉的路。”李长生伸手抹掉下巴上溢出的黑血,“外围这些网太密,天道的常规扫视随时会扫过来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身后蹲在地上的胖子:“老王,把经过的泥水盖平。我压着气息殿后。”
王富贵没出声,只是麻利地扯下半幅破烂的衣袖,将陆长庚踩出来的脚印一一抹开,顺手洒上一把从墙根刮下来的腐锈粉。
三人像三只断了腿的野狗,在充斥着惨绿色劣质香火毒气的废巷里艰难蠕动。
头顶生锈的高压排气管不时滴下黄褐色的废液,砸在石板上嗤嗤作响。
陆长庚身上挂着七八个破木牌,走得极慢。他确实避开了所有墙角刻着骷髅的暗号,也绕开了那些灵气波段异常的死胡同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酸雨,长出了一口气。
脚下传来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不是阵法引线,不是灵力陷阱。
那只是一颗被酸雨泡得发白的异化死鼠头骨,被烂泥裹着,混在垃圾堆里。陆长庚这一脚,刚好踩得那头骨翻了个面。头骨上一根异常锋利的骨刺翘起,不偏不倚,精准地扎进了旁边一块朽木下的泥洞里。
泥洞深处,一枚埋了不知道几个月的毒香火压缩雷阵眼,因为这根骨刺的强行挤入,生锈的齿轮被卡住了最后一环。
微弱的火光在地下闪了一下。
沉闷的爆响直接顶飞了三块青石板。惨绿色的毒气夹杂着锋利的碎石瞬间炸开,将狭窄的废巷通道彻底吞没。
陆长庚被气浪掀翻,在烂泥里滚出两丈远,一头撞在墙根的废料堆上。
废巷死寂的平衡被瞬间打破。
……
废巷高处,一处坍塌了一半的钟楼背后。
一只长满厚茧的手抹掉青铜阵盘上的水珠。阵盘中心,代表爆炸波段的微弱红点正在急速闪烁。
“响了。”铁骨帮底层监工段七指吐出一口泛黄的唾沫。他仅剩的七根手指飞快地拨弄了一下阵盘的刻度。
他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抽出了腰间的生锈剔骨刀,准备往下跳。
“急什么?”段七指反手一巴掌抽在其中一个打手脸上,“荒骨渡口刚掉下来的货,谁知道身上有没有带着同归于尽的雷?你们嫌命长?”
他盯着下面弥漫的毒烟,冷笑了一声。
“去,给在前面街口游荡的殷小鱼发个信号。让那个臭婊子带人去蹚雷。真是待宰的肥羊,咱们再下去收网;要是炸弹,就让她去死。”
……
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。
王富贵把陆长庚从废墟里刨出来时,前方的退路已经被三道人影封死了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拖拽声顺着青石板传过来。
殷小鱼从浓烟里走出来,手里拖着一根带血的空心铁管。她干瘦得像一排肋骨成精,脸上生着两块紫黑色的毒疮,身上那件不知从哪扒下来的道袍散发着极重的酸臭味。
“哟,生面孔啊。”殷小鱼用铁管敲了敲旁边的断墙,震落一层墙皮。
她身后的两个手下,一个正百无聊赖地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泥,另一个则死死盯着王富贵鼓囊囊的袖口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殷小鱼指着脖子上紧扣的黑色铁环,往前逼了两步。
铁环内侧的倒刺已经扎破了她的皮肤,边缘渗出紫黑色的血痂,随着她的动作,铁环表面闪过几行浑浊的暗紫色代码。
“懂这片地界的规矩吗?”殷小鱼咧开嘴,牙齿焦黄,“走路交路费,喘气交气钱。看见这玩意儿没?天道因果债。”
她用铁管点了点脚下的烂泥。
“只要姑奶奶我嗓门稍微大那么一点,喊一声抢劫。街那头的执法队,还有铁骨帮养的那群吃肉的法犬,立刻就能闻着味儿过来。”殷小鱼脸上的毒疮随着冷笑挤在一起,“到时候,你们身上的皮肉骨头,连带着气运,都得被送去熬灯油。”
王富贵脸上的肥肉一抖,立刻弓起腰,换上了一副市井奸商特有的讨好嘴脸。
“这位姑奶奶,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嘛。”他一边拍着袖子上的泥,一边往前凑了半步,“我们兄弟几个也就是刚从暗流里捞上来的苦命人,身上真没带几个子儿。”
他伸手在怀里摸索着,掏出几块边缘生锈、暗淡无光的劣质灵石残片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您看,就剩这么点买命钱了,您高抬贵手?”
王富贵笑得眼圈都挤没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但在他垂下的宽大右袖里,两根指头已经死死扣住了三枚低阶毒雾符。符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极深的折痕。只要对方伸手接钱,哪怕有半点不对劲,他立刻就会捏碎符箓,拽着李长生往毒雾最浓的地方扎。
殷小鱼瞥了一眼那几块碎灵石,一口浓痰吐在王富贵的鞋面上。
“打发叫花子呢?”殷小鱼抡起铁管,直接砸在旁边堆废弃灵矿的木箱上,“今天不把身上值钱的底牌全掏干净,你们谁也走不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惨白的手伸了过来,抓住了王富贵那条端着灵石的胳膊。
手腕上骨节错位,青筋暴起。
李长生慢慢抬起头。胸腔里被强行压制的剧痛因为爆炸的震荡,再次顺着经脉爬满全身。他冷汗蛰进眼角,呼吸里带出了浓郁的铁锈味。
他没有松开王富贵,只是用那双极其幽暗的眼睛看着殷小鱼。
随着他微弱的意念牵引,窃天体的底层逻辑强忍着物理身体的反噬,悄然开启。视线在一瞬间扭曲,周遭破败的废巷褪去了颜色,变成了由红绿代码构成的世界。
在乱码视野中,殷小鱼脖子上那个象征着天道绝对剥削的因果项圈,不再是坚固的实体。
那是一团正在飞速流动的紫色数据流。
李长生眯起眼睛。他看到项圈表面的代码并不纯粹。因为长期吸收无妄城底层的劣质香火续命,项圈的底层逻辑被毒气腐蚀,产生了大量的红绿冗余乱码。这些乱码在项圈的接口处疯狂溢出,像是一堆没系死疙瘩的乱线头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未闭环的后门漏洞。
不需要暴力破拆,只要一点点纯净的高维指令,就能把这套认钱不认人的底层债务系统,彻底卡死在逻辑死锁里。
李长生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王富贵的手腕。
他没有去看殷小鱼手里的铁管,也没有看那两个跃跃欲试的打手。他的视线始终盯着殷小鱼的咽喉。
“想敲碎我的骨头?”
李长生声音低哑,嘴角溢出一丝黑紫色的血。他向前迈了半步,沾满泥水的鞋底踩在刚才吐出的那口浓痰上,没有丝毫退让。
“你脖子上的链子,够结实吗?”
殷小鱼愣了一下,抓着铁管的手下意识紧了紧。
就在这一瞬间,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疯狂跳动,一根不可视的因果线,已经精准锁死了项圈后门最深处的那个漏洞。
